應該
「什麼叫 應該吧？有就有、沒有就沒有！應該吧 是有還是沒有？」
──某些愛生氣的人類
我們時常被要求做任何事都要精準、有效率、不要模糊、不能猶豫。因為沒什麼討論空間好保留的；因為要就是要，不要就是不要。
ㄏ老師
國中時有表藝課，在某一段期間，我們班因為原本的表藝老師請長假，由另一位言辭犀利的ㄏ老師代課。ㄏ老師和同學對話時總是原則清晰、實事求是。有幾次從旁聽見ㄏ老師跟同學講話，我都默默擔心他們會自尊心受傷，或是之後會有什麼嚴重的後續發生（像是家長突然來學校找人算帳之類的）。即使偶爾還是會有老師在同學們面前勸說，但ㄏ老師一貫的作風從未改變。
雖然也不到「尖酸刻薄」的程度，但老師稜角銳利的談吐風格在我們熟悉的華人社會中絕對稱不上常見。在隔壁班有ㄏ老師的課時，我們不時會聽到「30 分。下一組請上台。」或是「沒什麼好哭的，自己去外面走廊哭完再進來。 下一組──」
在我印象中，即使在隔好幾間教室的距離外，即使是下課時間吵鬧的走廊，只要有股凝重的氣息在空氣中擴散開，大家就能在毫秒之間猜到是誰來了。
好詞
某次，我被老師點名回答問題。雖然心理很緊張，但還是故作鎮定的回答了一個以「應該是…」開頭的答案。
當然，一注意到自己用了一個很沒信心的詞時，我：「完了，這回答不好。」
接著，老師果然放大了音量回應：
「大家注意，他剛剛用了一個很好的詞彙叫做『應該』。這表達的是不確定，大家請學起來。記得，這是一個很好的詞，要好好善用它。」
原本的問題是什麼我早就忘了，但當下除了愣住之外，也還有點懷疑老師是不是在說反話。
接下來一整天（其實是三整天），大腦中重播了數十次老師對我講這段話的表情。但一次次回想當時的表情和眼神之下，我卻越來越確定這段語氣慎重、像是告誡的話，並不是諷刺。
老師說這段話時放慢速度、眼神認真，這是他跟同學談嚴肅話題時的節奏。他沒在亂講。
影響
之後，這件事常常被我回想起來。國中、高中、大學、大學出去打工，在各種場合只要被問問題，或被提醒要避免使用帶有不確定性的詞彙，我都會再次想起這段記憶。
直到現在，即使是聽到別人被提醒類似的話，我也會自己默默的在想法中跟自己說：「不是這樣子，『應該』這個詞不該是個永遠只能被拒絕的表達方式。」
我認為沒有道理因為一個人說了「應該」，就把他的能力全面否定掉。
但這樣說很不專業
確實。
我當然知道說話要看場合說，但我也相信如果一個人足夠專業、有自信，那他應該不會介意自己對某些事情不確定或是不知道。也許我們可以很貪心的期待世上的一切都有標準答案，可是真實的世界裡，我們不可能真的知道一切的事。這樣又怎麼能要求一個人類要對每一個問題的回答都有把握呢？
一個厲害的人，大概不會需要為了「展現專業」而替自己的發言加上這種奇怪的言論審查。他們的實力，不是建立在「堅持對每個問題給出肯定的答案」這種表面上。一個厲害的人，反而很可能因為一直在深入自己感興趣的領域、拓展知識的邊界、探索未知，使他們對一切知識都懷有謙遜之心，允許不確定性存在，並且時常抱著「還有很多需要學習」的心態，知道自己不知道。